第一卷:熔断1.陆辰已经在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的落地窗前站了十分钟。
四十三层的视野极好,脚下是蜿蜒的黄浦江,对岸是外滩万国建筑群璀璨的灯光。
可他眼里什么都没有,
那条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:“您尾号0382的储蓄卡于19:47消费支出人民币328,
500.00元,余额86.42元。”三十二万八千五。
是他这个季度奖金的全部税后数字。三秒后,另一条微信弹了出来,
来自备注为“老婆”的头像——那是一张海马体大师店拍的合影,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,
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:老公,LV专柜这个限量款太美了,刷卡成功啦!爱你么么哒!
陆辰盯着那个“么么哒”看了五秒钟,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过身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桌上是没吃完的外卖沙拉,
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未整理完的Excel模型。今天是周五,八点刚过,
同事们早就奔赴陆家嘴各式各样的酒局——有些是应酬客户,
有些是单纯想在这个三十岁还没结婚就该被怀疑有问题的行业里,制造一点邂逅的可能。
可他陆辰不需要。他结婚了。娶的是全公司都羡慕的女人——李敏,市场部的前台之花,
身高一米七二,大学时期做过淘宝平面模特,笑起来能把会议室里的咖啡都甜出气泡。
他们是在三年前的公司年会上认识的。那晚李敏穿着一条金色的露背长裙,端着香槟走过来,
问:“听说你是投行部最年轻的VP?能教我看看K线吗?”三个月后,他们领了证。
又过了三个月,李敏辞职了,理由是“老公养得起我”。陆辰确实养得起。
复交金融硕士毕业,入行五年,从连复印机都不会用的实习生,爬到今天这个位置,
他的年薪加奖金稳定在七位数。在这个“金融狗”自嘲成风的年代,
他是少有的、真正站在食物链中上游的人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
此刻他看着那条LV的扣款短信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栓在磨盘上的驴。
他在前面拼命拉磨,磨盘转出来的面粉,全被后面的人拿去做成了精致的法式甜品,
发在朋友圈,配文是:“谢谢老公,平淡日子里的光。”他妈的平淡日子。陆辰揉了揉眉心,
正准备关了电脑走人,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“陆总,您还在?”进来的是王玥,
今年刚入职的实习生,数据分析组的。她抱着一沓文件,扎着简单的马尾,
脸上带着一点加班到深夜的疲惫,也有点撞见领导的尴尬。“嗯,处理点事。”陆辰点点头,
目光扫过她怀里的文件,“这么晚还不走?”“明天的晨会材料,我想再复核一遍。
”王玥走到自己的工位,犹豫了一下,又小声问,“陆总,您……吃晚饭了吗?
”陆辰愣了一下。晚饭?那盒沙拉被戳了两口,早就凉透了。“不饿。”王玥没说话,
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苏打饼干,轻轻放在他桌角,然后迅速退回了自己位置,
假装开始整理文件。陆辰看着那袋饼干,包装是最普通的太平梳打,超市卖四块五一袋。
和LV限量款比起来,这东西简直卑微得像个笑话。可他还是撕开了包装。“咔嚓。
”很轻的一声,在这个空旷的办公室里,却格外清晰。“陆总,”王玥忽然又开口,
这次声音更小了,“您…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?”陆辰侧过头。小姑娘没有看他,
只是盯着电脑屏幕,耳根有些发红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种“关注”意味着什么。职场小白,
刚入社会,对带自己的成熟前辈产生一点朦胧的好感,太正常了。他当年实习的时候,
也崇拜过那个能做复杂LBO模型的带教老师。可他现在没心思处理这些。“没事。
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,“早点回去,明天晨会别迟到。”他没等王玥回答,
拎起外套就出了门。身后的女孩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,眼神里有一点黯淡,
也有一点担心。2.周六的早晨,陆辰是被手机震醒的。电话来自一个熟悉的号码——李冬,
他的直属领导,鼎盛资本投资银行部MD董事总经理,也是把他一手带出来的恩师。
“辰儿,下午有空吗?”李冬的声音一贯沉稳,带着点上海男人特有的温吞,
“来一趟世纪公园这边,有个私人的茶局,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。”陆辰立刻清醒了。
李冬组的局,从来不掺和闲人。能被叫去的,不是LP出资人,
就是某个上市公司的实控人,再不济也是监管口能递上话的关键角色。“有空,李总,几点?
地址发我。”“三点,别迟到。”李冬顿了顿,忽然又说了一句,“对了,
弟妹那边……你安顿好。”这话说得没头没尾。陆辰正要追问,对面已经挂了。
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,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。卧室门被推开,李敏裹着真丝睡裙走进来,
脸上贴着SK-II前男友面膜,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。她瞥了陆辰一眼,
语气懒洋洋的:“谁啊,大早上打电话。”“李总,下午有个局。”“哦。”李敏没有多问,
径直走进衣帽间,开始翻找今天出门要穿的衣服,“那你自己去吧,
我下午约了姐妹去宝格丽喝下午茶。”陆辰看着她的背影,
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、纤细的腰肢,此刻看起来却有些陌生。“李敏,”他忽然开口,
“我们多久没一起过周末了?”衣帽间里的动作停了一秒。“什么意思?查岗啊?
”李敏探出头,面膜下的表情看不真切,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,“陆辰,
我嫁给你是来当黄脸婆的吗?我出去社交,维持圈子,不也是为了你以后的发展?
”“为了我?”陆辰笑了一下,“李敏,你买的那个包,三十二万,够普通人挣两年。
”“你什么意思?”李敏一把扯下面膜,走出来,脸上带着真切的恼怒,“陆辰,你搞清楚,
是你自己说养得起我的!现在嫌我花得多了?我当初在年会上,追我的人排着队,我选了你,
图什么?图你每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?”这话像一根刺,精准地扎进了陆辰心里。
“所以,”他慢慢站起来,“你当初选我,图什么?”李敏愣了一下,
随即别过脸:“懒得跟你吵。我下午出门,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。”她进了浴室,
砰地一声关上门。陆辰站在原地,听着哗啦啦的水声,忽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累不是加班三天三夜能比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对某种东西的绝望。
他想起刚才李冬电话里那句莫名其妙的“弟妹那边安顿好”。什么意思?3.下午三点,
世纪公园附近一家隐蔽的私人茶舍。陆辰到的时候,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。
李冬在主位沏茶,动作行云流水。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,气质儒雅,
看茶杯的姿势像在看一份招股说明书。还有一个年轻人,三十出头,西装笔挺,
领带是爱马仕的,手上那块表足够在临港付个首付。“辰儿来了,坐。”李冬指了指空位,
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元启资本的周总,周慎言。”金丝眼镜男微微颔首。
“这位是鼎盛总部的刘闯,刘总,刚从香港调过来,以后是咱们华东区的大领导。
”李冬又指了指那个年轻人。陆辰心里咯噔一下。刘闯,这个名字他听过,
总部最年轻的ED执行董事,据说是某位股东的亲外甥,空降下来镀金的。“陆辰,
久仰。”刘闯伸出手,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,笑容也是,“李总可是没少夸你,
说你是他带过最得意的兵。”“刘总客气了,都是李总教得好。”寒暄过后,茶过三巡,
话题渐渐聊到了行业近况。周慎言放下茶杯,忽然说:“李总,你手下这位陆总,
业务能力我信得过。但做我们这行,有时候光业务强不够,得懂规矩,得知道什么能碰,
什么不能碰。”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。陆辰心头一凛,
面上不动声色:“周总指点得是,晚辈洗耳恭听。”周慎言看了他一眼,
笑了笑:“指点谈不上。就是最近……算了,没什么。”他话锋一转,
聊起了最近的IPO审核政策。陆辰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。散局之后,
李冬让刘闯和周慎言先走,自己拉着陆辰在茶舍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“辰儿,
”李冬点了一根烟,烟雾在夕阳里缭绕,“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“五年,李总。从实习开始。
”“五年。”李冬点点头,“五年不短了,该独当一面了。华东区这边,刘闯来了之后,
会有一些新布局。我准备推荐你当投资三部的主管,职级升一级,base翻倍。
”陆辰一怔,随即涌上惊喜:“李总,这……谢谢您!”“先别急着谢。”李冬摆摆手,
深深吸了一口烟,“辰儿,你跟李敏……最近怎么样?”陆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又是李敏。
“李总,您是不是……”李冬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复杂,是惋惜,也是某种提醒。
“没什么,”他掐灭烟,“就是随口问问。行了,回去吧,等通知。”4.陆辰没有回家。
他开车在外滩转了两圈,最后把车停在路边,给李敏打了个电话。“喂?
”那边的声音很嘈杂,隐约能听到音乐和人声,像是在某个酒吧。“在哪儿?
”“跟你说过了啊,宝格丽下午茶,然后陪姐妹来外滩十八号喝一杯。”李敏的声音有点飘,
“怎么了?查岗啊?”“没什么。”陆辰顿了顿,“几点回来?”“不知道呢,看情况吧。
你先睡,别等我。”电话挂了。陆辰握着手机,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,
忽然觉得很荒诞。外滩十八号。他刚才就在外滩十八号门口。
他亲眼看着李敏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,走进了隔壁的华尔道夫酒店。那个男人他认识,
背影很熟悉,今晚刚见过。刘闯。西装是爱马仕的,手表够在临港付个首付。陆辰没有下车,
没有冲上去,没有抓奸在床的狗血戏码。他就那么坐在车里,
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面。脑子里忽然想起下午茶舍里,
周慎言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得懂规矩,得知道什么能碰,什么不能碰。”原来如此。
刘闯“空降”华东区,需要一个得力的“地头蛇”干活,也需要清除潜在的障碍。而他陆辰,
这个李冬最得意的兵,这个占据着投资三部主管位置的人,就是那个“障碍”。至于李敏?
不过是一颗恰到好处的棋子。又或者说,是一份投名状。她什么时候搭上刘闯的?
是那些所谓的“姐妹下午茶”?还是更早,早到连他们的婚姻,都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入场券?
陆辰不知道。他只记得三年前的年会上,那个穿着金色露背长裙的女人,端着香槟走过来,
笑得天真无邪:“听说你是投行部最年轻的VP?能教我看看K线吗?”原来她要看的,
从来不是K线。是K线背后,那条通往更高处的路。5.陆辰在车里坐了一夜。凌晨四点,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李敏发来的微信:宝贝,喝多了,姐妹拉我来她家住一晚,
明天直接去做Spa,勿念。他没有回复。五点,他又发了一条信息,给另一个人。
王玥,上次让你整理的AI芯片行业数据,还在吗?帮我发一份。凌晨五点零三分,
回复来了:在的陆总!马上发您邮箱!您……这么早起床吗?还是……没睡?他没回答。
六点,太阳从陆家嘴的天际线后面升起来,金色的光打在那栋他奋斗了五年的写字楼上。
陆辰发动车子,往公司开。路上,他给李冬发了条微信:李总,感谢您多年的栽培。
投资三部的主管,我可能接不了了。另外,我想请一周假,处理点私事。十分钟后,
李冬回复:知道了。去吧,回来之后,找我喝杯茶。没有挽留,没有询问。
只是“知道了”。陆辰知道,李冬什么都知道了。他踩下油门,
车子加速驶过清晨空旷的延安路高架。---第二卷:救赎6.接下来的五天,
陆辰做了一件事:复盘。他把过去三年经手的每一个项目、每一份报告、每一个模型,
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发现了一个问题。三年前,在他刚升VP不久,
经手过一个新能源电池材料的并购项目。
当时李敏刚怀孕——后来意外流产了——他急着用钱,压力很大。项目上,
他做了一个激进的估值模型,把某家标的公司的技术专利价值高估了30%。那个模型,
最后被李冬亲自压下来了。“这个数不对,”李冬当时说,“再调调,别急。
”当时他以为只是常规的复核。但现在回头看,那个被他高估的技术专利,持有方是谁?
是一个叫“远致投资”的有限合伙企业。而“远致投资”的GP普通合伙人,在一年后,